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在中国,每个孩子第一首会背的诗是他写的。 每个 80 岁的人最后还记得的诗也是他写的。 他的诗是中国人的母语, 他的灵魂是中国人的远方。

李白生于蜀地(今四川绵阳)。 五岁能诵六甲,十岁通诗书。 少年时学剑,求道于戴天山。 724 年,他在峨眉山写下: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那时的他,还没有走出过蜀地。
725 年出蜀,从此飘泊半生。 他游过洞庭、扬州、金陵、长安。 写下《望庐山瀑布》《送孟浩然之广陵》。 此时他已结识杜甫、贺知章、孟浩然—— 但他还没有进入庙堂。

742 年,玄宗召他入京。 他终于看见了长安。 他写《清平调》三首给杨贵妃, 写「云想衣裳花想容」。 但仅仅两年,他就被「赐金放还」。 长安的春梦只做了 731 天。
离开长安后,他遇见了 33 岁的杜甫。 两人共游齐鲁,「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这之后的十一年, 他写下大半生最好的诗—— 《将进酒》《行路难》《独坐敬亭山》。

安史之乱起,他投永王李璘幕府。 永王败,他被流放夜郎。 途中遇赦。 762 年, 在当涂写下最后一首诗, 《临路歌》: 「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此年冬,逝。


李白写过最多关于月亮的诗。 床前的月,杯中的月,远方的月。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李白一生在路上。 他写远方就像写故乡—— 都是他要去的地方。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朝辞白帝彩云间, 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李白说斗酒诗百篇。 他喝酒不是为了醉, 是为了写诗, 是为了忘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金樽清酒斗十千, 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 不知何处是他乡。

李白一生中只在长安待过 731 天。 但这 731 天的回响, 延续了一千三百年。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总为浮云能蔽日, 长安不见使人愁。
744 年,李白 43 岁,杜甫 33 岁。 他们在洛阳第一次相见, 之后同游齐鲁。 李白写过给杜甫的诗 4 首, 杜甫写过给李白的诗 14 首。 李白没回—— 有些感情是单方面的。
「我活了 90 多年, 死过的人比认识的人多。 我读李白的「举杯邀明月」, 读到「对影成三人」就停下了—— 原来我也不是孤独的, 我有我的影子, 和我的过去。」
「1995 年, 我在课本上第一次读《将进酒》。 那时我 14 岁,不懂「天生我材必有用」。 40 岁那年, 我又读了一次。 这次我懂了—— 不懂是少年的诗, 懂了反而不敢说的, 才是中年的诗。」
「我去了 38 个国家。 每到一个新地方, 我都会想起李白。 他没出过中国, 但他说过: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原来远方不需要去—— 他用想的就够远了。」
「今晚送了 51 单。 最后一单是国贸的写字楼。 我把外卖送到 23 楼时, 透过玻璃看到了月亮。 我在电梯里背了一遍《静夜思》。 第 3 句的时候, 电梯到了。 我没说完。 我想李白也常这样吧—— 有些诗本来就该被打断的。」
「44 岁还在折腾。 今天面试被拒了第 17 次。 我没有难过。 我想起李白被「赐金放还」那天, 他大概也是这样—— 笑着出宫, 然后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我没他那个本事。 但我有他那个心。」

李白活在 8 世纪的中国。 那是一个王朝最辉煌的时代—— 长安城有 100 万人, 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丝绸之路打开了西域, 胡人在长安弹琵琶。 诗成为一种时代精神。
但李白也活在它由盛转衰的时刻。 755 年安史之乱爆发, 长安在火光中沦陷。 李白当时 54 岁。 他眼睁睁看着他爱过的长安—— 他做过 731 天梦的长安—— 被毁了。 他流放夜郎, 就是从那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