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中国历史上被流放次数最多的诗人, 也是最快乐的那个。 他在黄州写了赤壁赋,在惠州说荔枝好吃, 在海南发明了新的烹饪方法。 他的诗词不是从书桌上写出来的—— 是从被生活反复摔打的地方长出来的。

苏轼生于眉山,四川的一个书香门第。 父亲苏洵是文学家,弟弟苏辙是他一生最近的人。 少年时博览群书,聪慧过人。 1057 年,他和弟弟苏辙同赴京城参加科举, 主考官欧阳修看到他的文章,惊叹连连, 给了他第一—— 后来才知道误以为是自己学生所作,改成了第二。 无论如何,苏轼从此以文闻天下。
入仕后的苏轼直言不讳,两边都不讨好。 王安石变法时,他反对新法,被旧党排挤; 旧法复辟后,他又为新法中的合理之处说话,被新党打压。 他先后被调离京城,到杭州、密州、徐州、湖州任职。 这些年他写出了《水调歌头》, 那一年苏辙在济南,他在密州, 中秋夜一个人对月举杯,写下: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1079 年,「乌台诗案」爆发。 苏轼以诗讽朝廷之罪被捕入狱, 差点被杀,最终贬谪黄州。 在黄州,他自号东坡居士,亲自耕种。 就是在这里,他写下了一生最伟大的作品: 《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定风波》。 被生活打倒,他在地里种菜,在江边看月亮, 把流放活成了一种修行。
旧党复辟,苏轼短暂回京,任翰林学士。 但他仍然直言,得罪了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1091 年,他再度离京,历任颍州、扬州、定州。 这几年他写的词量减少,却更深沉。 他依然喜欢在任何地方找到乐趣—— 在颍州看西湖,在扬州赏牡丹, 在定州整顿军队,顺便研究了釉陶。

1094 年,新党再度得势。 苏轼被贬至惠州(今广东),再贬至儋州(海南)。 海南在宋代是真正的天涯—— 大多数人被流放至此就再也没有回来。 苏轼 62 岁被赦,踏上归途。 路上,他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1101 年,他在常州去世,未能回到故乡眉山。 他说,此生未尝有憾。


黄州赤壁不是三国的赤壁, 但苏轼在这里写出了超越历史的文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 徘徊于斗牛之间。
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 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人影在地,仰见明星。 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苏轼的淡然不是冷漠, 是经历过所有风雨之后,依然走下去的姿态。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苏轼写月亮,不是孤独,是牵挂。 他把中秋的月,写成了所有人的节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流放是苏轼人生的主旋律, 却也是他作品最深处的来源。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公司倒了,三十七岁重新找工作。 面试被拒了十几次。 一个朋友发来一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我当时觉得好笑。 但晚上回到家,想了很久。 他被流放去了海南,还在写诗。 我只是换了份工作,怕什么。」
「我做了东坡肉, 第一次做成功那天,我哭了。 不是因为红烧肉。 是因为他在被流放的地方, 还在研究怎么把猪肉做好吃。 我觉得这就是—— 这辈子最应该学的事。」
「我妈今年六十八岁。 上个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我回家陪她,她说「没事,养养就好」。 然后她让我给她读《定风波》。 「也无风雨也无晴」——她说她懂。 我突然觉得,我还不如我妈。」
「去年中秋我一个人在异乡。 打开手机,朋友圈满屏是家人聚餐的照片。 我背了一遍《水调歌头》。 背到「但愿人长久」那一句, 我不知为什么就放心了。 原来想念是可以和解的—— 苏轼教会我的。」
「我去了海南,专门去找他当年被贬的地方。 在儋州,有一条路叫「东坡路」。 我在路口站了很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被流放到当时天涯海角, 然后说「兹游奇绝冠平生」。 我想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这样。 但我想更靠近一点。」

苏轼活在 11 世纪的北宋。 那是一个文化繁荣、政治动荡并存的时代。 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党争不断—— 文人在朝堂和流放地之间来回穿行。 印刷术让书籍广泛传播, 诗词成为士大夫表达自我的主要语言。 苏轼和他的父亲苏洵、弟弟苏辙, 合称「三苏」,是那个时代文学的象征。
1127 年,北宋被金国灭亡。 苏轼死前二十六年。 他没有看到北宋的灭亡, 但他活在北宋最后的辉煌与危机之中。 他反对的变法,他支持的政策, 在他死后继续争斗, 直到整个王朝轰然倒塌。 而他的诗词, 在历史的废墟上,反而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