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桥初遇
烟柳画桥风乍起, 一伞同行半世缘。 不是前生曾相欠, 怎教初见已心牵。
她是一条修行了千年的白蛇。 在所有关于「不该相爱」的故事里, 她偏偏选了最难的那一种—— 一个仙,爱上一个凡人。 人们记得的,是西湖断桥的那把伞, 是雨里递过去的那一眼, 是从此把整个仙缘、整个修为, 都押在一个叫许仙的书生身上。 她不是不知道结局。 端午现形、水漫金山、塔下千年——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想试一次: 一个仙,到底能不能, 做一回真正的人。

她本是峨眉山中一条白蛇, 吞日月之精,修千年之行。 传说她曾受一牧童活命之恩, 那一点人间的暖, 在她心里埋了千年。 道行既成,可化人身, 她没有飞升仙界, 反而下了山—— 她想去看看, 那个救过她的人间, 究竟是什么模样。
清明时节,西湖烟雨。 她与青妹同游断桥, 忽逢一阵急雨。 一个叫许仙的书生, 将手中的伞递了过来。 就是那一把伞, 那一句「姑娘且共一程」, 让千年的道心, 第一次, 为一个凡人乱了。

她与许仙结为夫妻, 在杭州开了一间保和堂。 她以千年医术悬壶济世, 施药救人,分文不取。 那是她最像「人」的日子—— 有夫,有家,有营生, 有寻常人家的灯火与晨昏。 她以为, 仙也可以, 就这样过完一生。
端午那日,许仙劝她饮下雄黄酒。 她为不让丈夫起疑, 勉强饮了—— 酒入腹中,现出白蛇真身, 竟把许仙惊吓而亡。 她不顾道行, 上昆仑盗仙草救夫还魂。 法海将许仙困于金山寺, 她水漫金山, 与天兵神将力战—— 只为讨回, 她的人。

水漫金山,伤及无辜, 她终究败于法海。 法海以钵收她, 镇于西湖雷峰塔下。 临别时她已身怀有孕, 塔成,母子分离。 此后千年, 她在塔下静坐, 听西湖的潮起潮落。 人们说, 塔倒之日,便是重逢之时。 她信, 所以她等。


一把伞,一阵雨, 千年道心,从此为一人而乱。
烟柳画桥风乍起, 一伞同行半世缘。 不是前生曾相欠, 怎教初见已心牵。
湖上轻烟湿翠鬟, 并肩一路不知还。 他言且共风雨渡, 我已甘心万水间。
一伞遮来半世情, 青丝白发共君行。 纵然知是凡尘客, 也愿人间走一程。

保和堂的灯火,西子湖的晨昏。 那是她最像人的一段日子。
保和堂下晓烟轻, 药杵声中日又升。 但使人间无疾苦, 甘为湖畔一寻常。
三潭印月夜微凉, 并坐船头说短长。 他不知我千年事, 我只贪此一时光。
朝有炊烟暮有灯, 夫妻相对话三更。 神仙未必胜如此, 我愿长为画里人。

为讨回她的人, 她不惜与天兵神将,决战金山。
不惧昆仑万仞寒, 敢偷仙草下人间。 纵教道行尽消损, 只求郎君再开颜。
怒卷钱塘十丈涛, 金山一夜没波涛。 非我无端兴风浪, 只为檐前唤一人。
修行千载为情牵, 争奈情深惹祸端。 若问此身何所悔, 纵堕轮回亦不还。

塔下千年,潮声为伴。 她信塔倒之日,便是重逢之时。
一塔沉沉锁此身, 湖光不到塔中人。 莫言千载长寂寞, 心有微光便是春。
腹中骨肉未曾亲, 塔合从兹隔两身。 他日若逢人问母, 只言西湖一缕魂。
潮来潮去几春秋, 塔影湖光锁旧愁。 人道塔倾终有日, 我便等到水东流。
他只是个寻常书生, 在西湖边递了一把伞。 他不懂仙术,不知她千年来历, 甚至曾被她的真身吓得魂飞。 可她爱的, 正是他的寻常—— 一个会怕、会疑、 却也终于肯为她寻塔的凡人。
小青是与她相伴的青蛇。 姐姐镇塔那日, 是小青立誓要修成法力, 有朝一日推倒雷峰塔。 千年里, 一个在塔下静等, 一个在山中苦修—— 有些情义, 比爱情更长久。
法海以「降妖」为名, 拆散了她的姻缘, 将她镇于塔下。 他守的是天地的规矩, 她守的是心里的人。 一个执于法理, 一个执于真情—— 究竟谁是妖,谁是佛, 这桩公案, 争了千年也没断清。
「异地恋第六年了。 今天又是隔着屏幕过节。 我读到白素贞那句 「这一程,我走了一千年也没走完」, 忽然就哭了。 原来思念这件事, 一千年前的蛇仙, 也和我一样熬过。」
「我和我闺蜜认识二十年了。 她去年生了场大病, 我请假在医院守了三个月。 有人说我傻。 我想起小青为了救姐姐, 苦修了一千年去推那座塔—— 有些人, 就是值得你这么对。」
「我是杭州人。 从小在西湖边长大, 断桥走过千百回。 直到去年陪我妈重看《白蛇传》, 她看着雷峰塔说: 你爸走那年, 我就是这么等他托梦的。 那一刻我才懂, 等,也是一种深情。」
「我开了家小中药铺, 守着它十二年,没发过财。 有人劝我转行。 我想起白素贞开保和堂, 施药救人、分文不取。 她一个仙都愿做这寻常事, 我一个凡人, 守着这点灯火, 也算没辜负这身本事。」
「他走了三年了。 家里人都劝我往前看。 我没有不往前看, 我只是还留着他的那把伞。 白娘子在塔下等了一千年, 都信塔有倒的一天。 我等三年, 信他会在某个梦里, 回来递我一把伞。」

白素贞的故事, 流传在中国千百年的口耳之间。 从宋元话本到明清戏文, 从《警世通言》里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到后世无数的戏曲、评弹与影视—— 一条白蛇与一个书生的爱情, 被一代代人, 讲了又讲。
它之所以不朽, 是因为它问了一个最难的问题—— 当律法、天命、人妖之别, 全都站在爱情的对面, 一个人,还要不要爱? 白素贞用千年道行、用塔下永镇, 给了一个决绝的回答: 要。 正是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 让她超越了神怪, 成了中国人心中, 最深情的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