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她生在词的国度, 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记住名字的女词人。 她写少女的娇憨,也写新婚的甜, 更写国破后那一句「寻寻觅觅」—— 七个叠字,把一个人的半生孤独, 写尽了。

李清照生于济南章丘,书香门第。 父亲李格非是苏门后学,藏书极富。 少女时她已能填词,惊动京城文坛。 那时她写「常记溪亭日暮」, 醉里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1101 年,她嫁与太学生赵明诚。 夫妻志趣相投,赌书泼茶,斗茶为乐。 她写「赌书消得泼茶香」, 也写「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是她一生最明亮的时光—— 有爱的人,有懂她的人。
夫妻二十年同撰《金石录》, 搜罗碑帖书画金石,遍访古迹。 他们节衣缩食,只为收藏一卷古帖。 那是一种比爱情更深的同行—— 两个人把一生交给了同一件事。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1127 年,靖康之难,北宋亡。 她与赵明诚仓皇南渡。 半生收藏的金石文物, 在战火与逃亡中散尽。 1129 年,赵明诚病逝于建康。 她从此孤身一人, 带着残卷,漂泊江南。

晚年她漂泊于杭州、绍兴、金华之间。 再嫁又离,孤苦无依。 她写下「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也写「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1155 年,于江南悄然辞世, 身后只余几卷残词。


少女时的李清照, 笑声落进藕花深处。 那时她还不知道愁是什么。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蹴罢秋千, 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 薄汗轻衣透。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新婚后的相思, 是甜的愁。 一种相思,落在两个人心上。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薄雾浓云愁永昼, 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 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莫道不销魂, 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 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 多少事、欲说还休。

与明诚同撰《金石录》, 赌书泼茶,是一生的同行。 那是比相思更深的东西。
余建中辛巳, 始归赵氏。 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 整集签题。 甘心老是乡矣。
寒日萧萧上琐窗, 梧桐应恨夜来霜。 酒阑更喜团茶苦, 梦断偏宜瑞脑香。
卖花担上, 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 犹带彤霞晓露痕。

国破、家亡、夫死、物散。 晚年的她, 把一个人的孤独写成了千古绝唱。
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 最难将息。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风住尘香花已尽, 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只恐双溪舴艋舟, 载不动许多愁。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 春意知几许。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 怕见夜间出去。
杜甫写安史之乱, 她写靖康之难。 都是国破, 都是漂泊。 一个写「国破山河在」, 一个写「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 58 岁那年丧偶。 整理他遗物时, 翻到我们年轻时的合影。 我忽然想起「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原来九百年前, 就有人替我把这句话说完了。」
「中学课本里我背的是「人比黄花瘦」。 那时不懂。 直到去年异地恋分手, 我才读懂「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原来愁是可以分两处的, 你那边一半, 我这边一半。」
「我女儿今年六岁, 昨晚她背「误入藕花深处」, 背到「争渡,争渡」笑得停不下来。 我没告诉她 写这词的人后来经历了什么。 让她先笑几年吧。」
「我和我先生一起开了家古籍修复店。 有人问我们为什么放着大钱不赚。 我想起李清照和赵明诚 赌书泼茶、同撰金石录。 有些东西, 比钱重要。」
「凌晨三点醒来, 满屋冷冷清清。 我打开手机, 读了一遍「寻寻觅觅」。 读完我哭了, 但奇怪地, 也好受了一点—— 原来有人比我更懂这种夜晚。」

李清照活在两宋之交。 北宋是中国文化最精致的时代—— 词到了它的顶峰, 书画、金石、茶道无不臻于极致。 她生于这盛世, 在济南的书香里长大, 填词、收藏、赌书泼茶。
但她也活在它崩塌的时刻。 1127 年靖康之难, 金兵南下,汴京沦陷,北宋亡。 她半生收藏的金石文物毁于战火, 丈夫病逝,孤身南渡。 从「赌书泼茶」到「寻寻觅觅」, 她的一生, 正是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