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脸里的黄昏光线

这张侧脸抓得挺实在,光从右前侧过来,把颧骨到下颌的线条描得清清楚楚。我猜是下午四点左右的光,不刺眼,有点暖,照在训练馆旧窗户边时就是这个颜色。现在我摸不到皮肤的温度了,但光线的角度还记得——那会儿我刚带完一组深蹲,转身接水,王阿姨在后面喊:“陈教练你侧脸像在电影里!”我没回头,只说:“水在第二个架子,自己拿。”
王阿姨总在傍晚来,七十三岁,膝关节做过手术,走路带声。她不练器械,就扶着肋木架慢慢抬腿,一次二十个,做三组。有回她腿突然软,我两步跨过去撑住她胳膊。她喘匀气后说:“吓着你了吧?”我说:“没有,您下次晃的时候先吸气。”后来她每次抬腿前都下意识吸口气,像启动仪式。
现在看这张照片,鼻梁那道光让我想起训练馆西墙的夕阳。那面墙没窗户,光从高处的小气窗漏进来,正好落在王阿姨常坐的长凳上。她总在那束光里缠护膝,缠得很慢,像给礼物打蝴蝶结。上个月听说她住院了,闺女从外地赶回来,她第一句话是“别告诉你陈教练”。
可能她觉得我总盯着人动作,会注意到她最近抬腿低了两厘米。确实注意到了,但没说。有些重量得自己扛过去,教练能做的只是把杠铃片调轻一点,或者多看一眼。就像这张照片,摄影师没让我笑,我就看着前面那堵灰墙,墙后面是器械区,再后面是储物柜,最里面塞着我那件洗到发白的旧运动外套。
昨天有新学员问:“陈教练怎么总看着窗外?”我说:“在数鸽子。”其实是看王阿姨常来的那个时间点,光斑爬到第几块地砖了。数字不会消失,只是换个方式存在,像她缠护膝的弧度,像我侧脸这条被光记住的线。


